深坑里商盟高阶神识砸出的焦土还冒着热气。李长生的右脚拔出泥沼,带起一声令人牙酸的黏腻闷响。
他看不见方向。双眼彻底瞎掉后,眼眶里流出的黑血结成了硬痂,死死黏住睫毛。窃天体透支后留下的后遗症,让他的脑域视界碎成了满屏的雪花噪点。在这个残缺的乱码视野里,没有颜色,只有一圈圈扭曲的灰白线条,勉强勾勒出周围地形的物理轮廓。
粗大的封印锁链死死勒进他锁骨的血肉里。每往前走一步,刚被纯净本源重组的骨骼都在皮下发出咔咔的摩擦声。
黑棺比之前重了一倍。
躺在里面的红绫因为吞噬了过量的极乐幻香,陷入了强制沉睡。失去意识控制后,她本体作为大荒真神物理阀门的本能,正不受控制地往外溢出一丝丝极其纯粹的冰冷死气。
这死气刚从棺材缝隙里渗出,就和荒野里游离的带毒瘴气撞在了一起。两种不同频道的法则残渣像滚油遇水,发出细密的“滋滋”声。这导致他背着的不仅是一口铁棺材,更像是一个持续引发小型爆破的引雷针。
左臂骨头里的高层罪证残片又开始隐隐作痛。红绫溢出的死气虽然切断了天外的高维追踪,但也像一块厚重的铅板,把残片散发的红热脉冲生生闷在了他的经络里。
李长生用一把捡来的生锈铁棍探着路,将左半边微麻的身子全压在棍子上。他没有停。停下就意味着被后面循着味扑上来的猎犬撕碎。
天色在感官剥夺的黑暗中失去了意义。他只能通过肺叶里吸入气体的黏稠度,判断自己已经走了很远。
当第四次感到气管里渗出铁锈味时,周围的物理轮廓变了。
脚下的烂泥渐渐变成了踩实了的污血与碎骨渣。空气里的配比发生剧变。荒野特有的焦臭退去,取而代之的,是几万人挤在狭小空间里发酵出的刺鼻尿骚味、腐肉味,以及劣质香火燃烧后留下的浓烈酸气。
杂音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听觉中枢。
铁器碰撞声,破木轮碾过硬地的嘎吱声,还有无数人因为长年吸食毒雾而剧烈撕扯气管的咳嗽声。
荒骨渡口,到了。
李长生停下脚步,咽了一口混着土腥味的唾沫。他佝偻起背脊,把黑棺往上颠了颠,将散乱的头发扒拉下来,严严实实地遮住那双渗血的眼眶。
乱码视界里,前方的灰白线条变得极度拥挤。无数微弱的、散发着暗黄色微光的能量体,像沙丁鱼一样挤在棚户区外围的泥路上。那是排队等待进入检疫站的底层流民。
李长生拄着铁棍,拖着一条跛腿,无声地汇入这片缓慢蠕动的灰色人潮中。
没有荒野里直来直去的兽吼,这片法外之地的危险,藏在更加隐秘的摩擦声里。
刚往前挪了不到百步,李长生的右耳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左前方七步远的烂木桩旁,一个原本半蹲着的暗黄色能量体,突然站直了。紧接着,右后方传来一阵极其刻意的脚步停顿。
一前一右,气机锁住了他。
脑海中的雪花噪点飞速流转,瞬间切开几层人墙的物理阻碍。
“四个人。”
他们混在流民潮的两侧,距离不到五丈。每个人体表都缭绕着同一种浑浊的淡青色灵气回路。那是底层黑帮最劣质的通脉功法。
一阵极轻的指甲敲击刀柄声传来:两长一短。
这是底层眼线在报点。荒野里的狼吃人要咬碎骨头,这城里的狗吃人还要先剥一层皮。刚躲过高层权贵的绞杀,这帮盘踞在渡口的剔骨帮暗哨,就已经盯上了这块带着血腥味的新肉。
前方,一个左脸长着大块毒斑的干瘦汉子硬生生挤开人流,拦在路中央。他手里百无聊赖地抛着一把剃骨尖刀,三角眼死死盯着李长生背后的黑棺。
那金属材质在昏暗的光线下不反光,却透着一股压断骨头的沉淀感。
“喂,瞎子。”干瘦汉子吐了一口带血的浓痰,刚好落在李长生的鞋尖前,“这东西,不是你这副残骨头能背得动的。哪儿捡的?”
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。周围排队的流民像是看到了什么晦气东西,纷纷缩着脖子往两边挤,硬生生在李长生周围空出一个圆圈。
右后方的脚步声也在逼近,合围的阵型正在快速收紧。
李长生胸口剧烈起伏,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粗重喘息。他握着生锈铁棍的手指止不住地发抖,活像个在废土里走运捡了漏、却把半条命搭进去的垂死流浪汉。
“官……官爷……”
李长生佝偻着腰,唯唯诺诺地往后退了半步。声音抖得像筛糠,带着底层独有的那种卑微,“小人在废土里……碰见个死道爷,扒下来的棺木……就想换、换两口吃食……”
他一边后退,一边慌乱地用手捂住怀里的破布衣兜。
就是这个下意识的护食动作,让干瘦汉子眼底的贪婪瞬间涨满。
“老子替你长长眼。”汉子狞笑一声,手里的剃骨尖刀挽了个刀花,猛地向前跨出一步,伸手就去抓李长生的领口。
李长生乱码视界中的数据流无声运转,精准锁定了对方的落脚点与发力轴线。
就在尖刀探入他周身三尺的瞬间,李长生左腿极其自然地一软,整个人像是被泥水里一块凸起的石头绊倒,直直往前扑去。
膝盖重重砸在烂泥里。
这一下摔得很实,连背上的黑棺都跟着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音。随着他猛烈的前扑,破烂的衣襟豁开。
“当啷。”
两声轻微的撞击。
两颗表面浑浊不堪、却散发着浓烈阴煞波动的圆珠,从李长生怀里滚了出来,顺着泥坑,滴溜溜地停在了干瘦汉子的脚边。
劣质香火珠。
那是屠元被法器生生碾碎后,榨出来的仅剩的两枚残渣。在商盟高层眼里这是连狗都不吃的垃圾,但在连咽下一口空气都要拿命填的棚户区,这是足以买断十几条人命的硬通货。
干瘦汉子的三角眼瞬间直了,呼吸陡然粗重。
“肥羊!身上有硬货!”
右后方那三个原本准备压阵的暗哨,眼珠子全红了。在这个绞肉机一样的底层生态里,帮派规矩在两枚香火珠面前,脆弱得不如一张草纸。
不需要任何言语试探。
干瘦汉子猛地扑向地上的珠子,而他身后的一名同伙,直接一脚狠狠踹向他的后腰。
“滚开!老子先看见的!”
剃骨尖刀没有捅向李长生,而是反手划开了同伙的小臂。血花飙射,四个剔骨帮暗哨为了抢夺泥水里的香火珠,像几条野狗一样死死咬在了一起。周围那些原本麻木的流民,也有几个饿疯了的,流着口水扑进了战团。
场面瞬间失控。烂泥、残肢、刀光混成一团。
借着这场突然爆发的内乱,趴在泥水里的李长生双手猛地一撑。瘦削的身体贴着地面迅速翻转,直接钻进了前方重新聚拢的流民人潮里。
没有人去管一个连财物都护不住的瞎子残废。
李长生混在人堆里,肩膀被人流推搡着往前走。他微微低着头,藏在乱发下的那双干涸眼眶里,哪还有半分刚才的怯懦。只有如深渊般的冷酷,和计算器一样精准的审视。
他清楚,这点诱饵只能拖住最底层的眼线几息时间。等他们分出胜负,或者后面更大条的地头蛇被惊动,这片棚户区立马就会变成一张绞杀网。
他必须赶在下一波盘问前进入渡口内部。
但前方蠕动的人流突然停住了。
空气里刺鼻的酸臭味被一股诡异的、甜腻到让人发指的香气覆盖。
李长生停下脚步,乱码视界强行切开周围的人墙,投向正前方。
在无数灰色能量体的前端,一座庞大得令人窒息的金属关卡横亘在入城口。关卡上方,密密麻麻的阵纹像一条条粗大的血管,正有规律地鼓胀、收缩。阵列交织的缝隙间,几根粗大的导管正向着下方排队的流民潮,持续喷吐着淡粉色的浓雾。
极乐幻香。
不是荒野里那种稀释过的毒气,而是由商盟官方主导、高压提纯后的体制清洗剂。这道无法绕开的官方检疫大阵,像一张无死角的天罗地网,死死罩住了每一个企图踏入此地的活物。
瞎子拄着铁棍,站在喷吐的毒阵前。
后方,几道更加阴冷的气机已经越过刚才抢夺的人群,重新锁死了他的后背。而前方的密封检疫通道近在咫尺,避无可避的生死同化判定,正朝他张开绞肉机的铁齿。
